分类: 行动

  • 一家自伤亲历者小组的六年

    上个月,我第一次去关西solo trip,出发前突然感觉自己的行程缺了点什么,于是开始浅浅搜索,日本有没有关注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的NGO?他们都在做什么?有机会的话也许我可以过去参观…..x)

    于是,当我看到SHSH(Self-Harmers’ Self-Help)在大阪5月31日有一场线下活动的时候,我无比激动,和我在大阪的行程完美重合!但不久之后发现,原来是2025年的活动,今年是2026年了!遗憾错过!

    但我仍然回顾了一遍SHSH的会议,也觉得应该有更多人看到它所做的努力和发展过程,以下我将从我的视角转述我看到的SHSH。(所有内容均基于公开资料,不涉及个人隐私,很遗憾未能联系上组织负责人,希望有机会和ta交流!❤️)


    起点) 01


    2019年8月,位于大阪的自伤亲历者自助小组SHSH (Self-Harmers’ Self-Help) 发了第一个帖子,小组由亲历者运营,运营团队人数不多,猜测为3人以下,负责人处理大多数的活动策划和行政工作。下图是网站建设完成后发的第一篇帖子。

    翻译自https://shshwith.themedia.jp/pages/3126963/meeting

    活动)02

    形式


    SHSH的主要活动形式是亲历者线下与线上小组,参与者仅限于有自残或成瘾经历的人。线下会议的时间较长,通常有4个小时,形式不定,包括阅读、工作坊、机构参观、影像和会议观看等;线上深夜会议仅1个小时,通常是个人经验分享。

    小组在运营期间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捐款,所获得的捐款用于线下活动场地和物资的租赁,例如2025年组织的年度开支是25000日元(折合人民币约1125元)。

    小组的线下活动场地分布在社区中心、公共会馆或 NPO 开放空间。线下场地由负责人自行寻找和借用,均非SHSH自有。

    发展过程


    早期 SHSH 的线下活动带有较强的探索性质。第 #2 至 #4 期中,SHSH 曾组织参与者参观大阪赋能空间(为有精神健康服务使用经验者提供支持的团体)。

    从第 #10 期开始,SHSH 的活动告知中开始较完整地呈现小组规则。规则强调:会场只是租用场地,不应向场地方询问活动细节;小组主要进行经验分享,也会根据当天安排进行朗读、工作坊等活动;为了保证安全感,采取畅所欲言,倾听而不回应的方式;原则上不打断他人,不批评或评论他人的发言,也不将在活动中见到的人或听到的内容带到其他场合。

    第 #13 期开始,SHSH 受到新冠疫情影响,原本的线下会议因设施休馆而改为线上试行。随后第 #14 期使用 Zoom,第 #15 期使用 LINE,但这种形式后来并没有消失,而是逐渐发展为 SHSH 的重要组成部分。线上会议不仅弥补了线下会场的不稳定,也让地理距离、身体状态或夜间情绪波动中的参与者获得了另一种进入小组的方式。

    SHSH 进一步发展出“うしみつSHSH”这一仅在线上举行的深夜会议。它通常在凌晨 2 点至 3 点进行,每次 1 小时。负责人在回顾中提到,向他人介绍“深夜 2 点到 3 点”的活动时间时,常常会引来惊讶和笑声,这种反应反而形成了一种带有喜剧感的传播效果:大家先是觉得意外,随后又意识到这种时段确实可能存在需求。当人们对此印象深刻时,对组织者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妙哉!

    随着活动发展,SHSH 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文本阅读和小组支持,而是逐渐扩展为一种结合知识、影像、资料与同伴支持的活动空间,连接自伤、成瘾、精神健康、创伤与自助小组文化的学习和交流节点。例如,第 #81 期活动中,参与者一起观看第 32 届成瘾研讨会的 YouTube 直播;第 #92 期观看纪念《心灵科学》第 237 期出版的网络研讨会,主题为“让我们现场谈谈:成瘾在变成疾病之前”;第 #94 期则观看 ASK 成瘾在线论坛 2024。


    真实的人)03

    在阅读 SHSH 过往活动记录时,最打动我的是这些记录中负责人保留下来的许多非常真实、甚至有点可爱的细节。

    #52期活动在大阪淀川区的晚上,网站上记录了在活动结束后负责人的一段话:“出乎意料的是,淀川烟花大会就在会场附近举行,以下是我从会场前的十字路口拍摄到的烟花照片。”

    #82期活动在京都,负责人在活动后写下:“我暗自期待着在京都看到樱花,但樱花前一天才刚刚开始盛开,所以只有零星几朵。”

    负责人在#85期说:“负责人会努力创造时间、空间和机会,但除此之外,ta能做的其实并不多。每天的氛围,以及会议是否真正成为一个自助小组,都取决于参会者(也就是你)。”
    在#96 期活动中,负责人写道:“没人来,所以我打算做些行政工作,结果睡着了……我让电话保持连接一个多小时,他们最终才加入。有时候就是这样。谢谢。”

    负责人在神户的ガジュマルの船は(榕树船)开展了第31期和87期会议,榕树船是一家为进食障碍患者提供支持的NPO,其中一期的记录是:“由于没有自伤互助小组,我从其他成瘾互助小组的成员那里汲取了很多经验和智慧。过去,我也受到了世界各地同龄人行动的鼓舞。我希望将来能探讨这些话题(也许就在今年夏天……!?)。”

    解散和交接)04


    从 2019 年 8 月第 #1 期线下活动,到 2025 年 6 月第 #108 期活动,SHSH 作为一个自伤亲历者组织持续了近六年。在最近三年中,它每年举办接近 20 场线下会议,每场参与人数大约在 1 到 6 人之间,平均约 3.6 人;同时还开展了 21 场深夜线上会议,每场参与人数约 2 到 6 人,平均约 2.7 人。

    在小组解散前的会议通知中,负责人提到,虽然此前一直说任何人都可以发起和组织会议,但实际上,长期以来仍然只有ta一个人负责安排会议。这意味着很多事情都会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找场地、发布通知、维持线上会议、整理资料开发新的活动形式、思考小组规则和未来方向。只要这个人停下来,整个小组就很容易变慢甚至暂停。

    从负责人列出的待办事项中,也可以看到一个自助组织的发展瓶颈。除了维持线下和线上会议之外,ta原本还计划整理自伤者经历、自伤行为史、相关团体信息、海外资料翻译、疤痕形成机制、处方药处理等长期项目,并持续寻找新的活动场地。但由于这些工作长期由一人承担,负责人也坦言进展十分缓慢,希望未来能有人共同参与。遗憾的是,这些计划中的许多项目最终都未能真正展开。

    SHSH 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暂停了会议运营,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的自伤互助网络已经消失。在关西地区,仍有16个精神健康相关的自助小组持续开展活动[3],为有需要的人提供交流与支持的空间。而 SHSH,也已经完成了它的阶段性使命。


    我的思考)05


    ta也曾觉得SHSH的网站不会有人看,但ta可能低估了ta的工作带来的价值:) 6年后居然有一个异国他乡的奇怪人完整的看了好几篇会议存档,并深受感动。我尝试从SHSH现存的公开资料中提取经验,我会记下:
    没有组织小组的经验不是大问题。
    你可以和组员一起学习如何做一个支持小组。
    和行业内其他行动者建联。
    除了搭建空间,促成认识的机会,你能做的不太多。
    很多同类型小组的招募人数都有限,经历了从线下到线上再到暂停的过程,是没有需求吗?恐怕也不全是,是传播力度不够吗?有可能。是活动形式不对吗?有可能,小组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但也许SHSH带给我的认知不限于此,更重要的是保持输出,认清自己的阶段性使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以及保持一定的耐心和信念感,并热爱生活。

    就像负责人自己说的,ta已经完成了使命

    了解更多)06


    最后,为了帮助大家理解日本的非自杀性自伤问题,以下是一些必要的补充信息:


    发生率


    2021年,日本财团开展了第4次自杀意识调查[1],形式是网络问卷调查,总样本量接近2万人,报告信息量很大,我单独拆出两个数据:

    一个是自伤行为的发生率(lifetime prevalence),统计显示,日本有10.7%的人回答曾经自己伤害过自己的身体。

    按性别,男性9.5%、女性12.0%;男女都呈现越年轻比例越高、随年龄上升而递减的趋势。在细分的年龄组数据中:15–19岁有自伤行为的男性占到15.5%、女性24.9%;20多岁的男性为18.8%、女性23.9%。在10代中按年龄看,男性以16岁、女性以19岁最高。

    第二个是过去一年的自伤行为发生率(past-year prevalence),在有过自伤经历的人中,36.6%在过去一年内仍有自伤,占全体调研人数的4.3%。

    4.3%将当下需要帮助的人数比例进一步缩小,类比到全国的人口规模,这意味着,至少在2021年的时候,每100个人中有4个人近期有过自伤行为,他们可能需要不同层面的帮助。


    公众认知


    2024年有一项针对2000名日本成年人开展的全国性网络调查,其中设置了14条常见的对于自伤的误解,而对于这十四条认知的误解仍然普遍存在。即使是我自己,也在一些选项有些犹豫,比如“自伤的学生大多是女生”。

    在这14条误解中,同意“谈论自伤会诱发更多自伤”的人达到27.5%,同意“自伤是为了影响他人,而非改变自己”的占比33%。换句话说,近三分之一日本的成年人可能会在面对自伤者时,出于误解而做出不恰当的反应,他们可能因为错误认知而否定、责备,甚至让当事人更难开口求助。

    翻译自Public attitudes and knowledge about self-injury: A cross-sectional web-based survey of Japanese adults


    此外,论文作者所在的高桥研究室还根据这项研究成果,制作并公开了一本面向公众的科普小册子《自分を傷つけるのはなぜ―自傷行為をめぐる10の誤解―》(《为什么会伤害自己——关于自伤行为的10个误解》)。小册子围绕研究中发现的常见误解进行解释,希望帮助公众建立对自伤行为更加科学、准确的理解。[2]

    高桥实验室原下载链接(日文)
    https://sites.google.com/view/ochacrimpsy/home
    我也用 AI 做了一版中文版《为什么会伤害自己——关于自伤行为的10个误解》,方便大家阅读。不过可爱的猫咪排版在翻译过程中丢失了,仅供研究参考。

    《为什么会伤害自己——关于自伤行为的10个误解》(中文)


    支持组织
    2017年10月开院的“きずときずあとのクリニック豊洲院”长期接诊自伤后瘢痕患者,官网显示其在2017年10月至 2025 间累计接诊自伤相关来院患者 1610 名,其中 523 人接受激光治疗、502 人接受手术治疗。[4]该院在2025年转述朝日新闻报道时还提到,在每年约 3000 名患者中,约十分之一是因“自伤留下的疤痕”前来咨询。[5]

    翻译自https://kizu-clinic.com/services/wristcut#i-3

    2022年8月,“日本自伤・割腕支援协会”(日本自傷リストカット支援協会,JSWSA)成立,发起人是精神神经医疗研究中心松本俊彦和刚刚提到的整形诊所的负责人村松英之。这个组织试图通过科普、交流会和支持者网络减少社会对自伤的误解与偏见。

    此外,日本还有许多活跃的精神健康相关 NPO 和自助小组,只是服务范围并不限于非自杀性自伤。受篇幅所限,本文不再展开介绍。SHSH 历次会议的通知中汇集了大量相关书籍、组织和活动信息,也是进一步了解日本精神健康同伴支持网络的一条线索。


    来源:
    [1] 日本財団子どもの生きていく力 サポートプロジェクト『日本財団第 4 回自殺意識調査』報告書Nippon Foundation
    [2] 自傷行為をめぐる「誤解」に関するパンフレットを作成しましたhttps://sites.google.com/view/ochacrimpsy/home
    [3] 全国ピアグループ一覧~近畿~ https://www.comhbo.net/?page_id=4350
    [4] 自傷後瘢痕外来 リストカット(リスカ)・根性焼き https://kizu-clinic.com/services/wristcut
    [5] 朝日新聞に掲載されましたhttps://kizu-clinic.com/blog/uncategorized/13173

    提到的组织:
    [1]SHSH(Self-Harmers’Self-Help) https://shshwith.themedia.jp/
    [2]きずときずあとのクリニック豊洲院https://kizu-clinic.com/services/wristcut#i-3
    [3]ガジュマルの船は(榕树船)https://gajumaruship.jimdofree.com/
    [4]自傷リストカット支援協会 https://jswsa.jp/

  • 中国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研究综述 – 翻译01

    本篇推文整理自在《柳叶刀-区域卫生-西太平洋》(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Western Pacific)发表的题为 Non-suicidal self-injury in Chinese population: a scoping review of prevalence, method, risk factors and preventive interventions的综述文章。作为首篇文章,我计划先从一篇研究综述开始,这篇综述能让从研究者视角了解非自杀性自伤行为(NSSI)整体的患病率、症状表现、风险因素有哪些,从而更好地理解自身的症状。

    那么,我们先来看两个基础的问题,

    什么是非自杀性自伤行为 (NSSI) ?

  • 如何停止自伤?- 翻译02

    如何停止自伤?

    图片

    01 溯源实用工具)

     – 问题清单

    -冲动记录表

    这张表格不是用来评判你的,而是帮你看清冲动背后的想法和感受,让你更了解自己。当冲动出现时,把它写下来,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选择,而不仅仅是伤害自己。(点击下载)

    02 替代方式)

    我想停止自伤,但我仍有冲动,我该怎么办

    03 过来人说)

    为什么说以上的方法是有用的呢?

    听起来或许轻飘飘的,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运动”这两个字本身没有用

    但真正迈出一步去做,才会慢慢带来改变

    也许你会有很多担心和顾虑

    也许你现在的状态还不足以开始第一步

    但希望你能看到

    已经有很多人通过这些方法逐渐停止了自伤

    也学会更好地和自己相处

    所以,你也可以。

    A:最近天气热了,得穿短袖,我就开始后悔前段时间在手上划了几个口子,这些疤竟然一个月了都没完全消失。看见血冒出来的时候确实会有一种释然的感觉,但是之后就会感到更加空虚和焦虑,也会给生活带来不便,得时刻注意不要撸起袖子。有一次我在操作电脑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实习的带教老师在看,我突然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还没放下去,然后又陷入内耗,觉得如果被他们看到的话很丢脸。老师说的对,有更好的疏解情绪的办法,没必要采取这样的方法,我现在已经决定再也不这样了。

    B:我在病情较为严重的时期也频繁自伤,但我很怕尖锐性的疼痛也很怕流血觉得那样很恐怖,所以我的自伤方式是扇自己巴掌……为了戒掉这个方式,我先是换了一种伤害程度低一些的方式(用指甲抠手背),然后随着治疗慢慢地都停了。我的自伤目的主要是自我惩罚,其次才是缓解不良情绪,我上述的“替代”实际上是我觉得自己犯了错必须被打一顿。我在2019确诊双相情感障碍,现在经过医疗手段以及自我调节,已经恢复得很好,社会化程度很高,情绪平稳到有些麻木,但在极其偶尔的时候,情绪出现巨大震荡时,为了不在人前崩溃,我还是会抠手背,但我现在的偶尔自伤都只是为了缓解不良情绪,不再是为了惩罚自自己了。

    C:我今年26岁了,这种非自杀性自伤行为从我21岁持续到25岁,去年才稍好了一些。那几年好像除了自伤就找不到其他情绪的出口,一开始只是划破皮,渐渐地会越来越上瘾,而且没有痛觉……非自杀性自伤真正让我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从那以后才开始对死亡有恐惧,开始克制我自己的自伤行为。

    ?:“感谢作者!我很长一段时间了都无法控制自己这样的状态出现,一直很矛盾,感觉这样很不尊重爱护自己,不想继续通过这样的方式处理问题,但是好像已经别无他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尝试过情绪失控时直接握冰块,可以大大缓解我自伤的冲动,但还是无法彻底抑制这种冲动。”
    ?:“谢谢你!我自己最近在考虑尝试药物干预?不过听说把自己的情绪用文字记录下来也可以增加前额叶的理性控制能力,再者是去运动(内啡肽+快乐分子)之类的活动来缓解。分享给你,希望对你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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